数千万吨无处填埋的煤矸石,山西吕梁不能承受的生态之重

对于包括吕梁在内的山西各地,煤矸石处置仍是一个棘手问题。开采煤矿产生的煤矸石的巨大体量,显然将给生态环境带来压力。而现实情况是,实现煤矸石完全资源化利用仍存较大难度。
吕梁,这座因煤炭资源而兴起的城市,如今正面临着一场因煤而生的环境挑战。
8月16日,在山西吕梁市孝义市德茂源环保科技公司,前来调研的山西省长卢东亮现场督导检查煤矸石环境污染问题的整改情况。卢东亮强调,要严格执行标准规范,有序推进分层压实、覆土绿化,加快植被恢复,确保整改成果经得起检验。
德茂源环保科技公司曾被媒体曝光存在矸石填埋不规范、排水沟未联通等问题,并被当地环保部门罚款48万元。
被省长关注的煤矸石,是煤矿在开拓掘进、采煤及煤炭洗选等生产环节产生的含碳岩石,作为煤矿生产废弃物,其产量通常占原煤产量的10%以上。
数据显示,2023年吕梁市包括煤矸石在内的一般工业固体废物产生量高达9349.7375万吨,然而处置利用量仅为1806.7125万吨,综合处置利用率仅19%。大量工业固废长期堆放,不仅占用土地资源,还因雨水冲刷、渗漏等问题,致使有害物质进入土壤、水体和大气,对周边生态环境和居民健康构成严重威胁。
针对上述问题,吕梁市也试图通过出台一系列政策法规来扭转现状,并力图在包括煤矸石在内的大宗工业固废利用方面实现突破。但事实上仍有大量煤矸石缺乏“合法的”填埋场所,这让以煤炭生产为主业的吕梁地区陷入“保生产”还是“保生态”的选择困境。
孝义:政府指定的“无证”填埋场
作为吕梁市的全国首批重点产煤基地,孝义市煤炭储量超90亿吨,年产能在2000万吨以上。吕梁市全年产生的3700万吨煤矸石,孝义市就占到近五分之一,因此该市也就成为煤矸石环保问题的集中爆发地。
2025年3月底,孝义市两处煤矸石堆场因未建设排水沟和扬尘防治设施被媒体曝光。当地政府于4月3日下发了煤矸石、粉煤灰堆场综合治理方案,开展集中攻坚专项行动,全面排查全市煤矸石、粉煤灰的产生、贮存、转移、利用及处置情况,确保非法堆场全部清理,合法堆场达到规范处置要求。同时,责令该市所有堆场停产整顿,验收合格后方可运营。
停产整顿后,恢复生产的煤矿所产矸石去向成为难题。为此,当地政府“指定”所有产矸单位,将所产煤矸石全部送至山西华谊矿业有限公司(下称华谊矿业)旗下的堆场。
公开资料显示,华谊矿业公司于2019年5月提出在西河底矿区王义庄块段新建矸石复垦项目,并取得立项批复。项目总投资650万元,年处理煤矸石200万吨,同时建设填方、覆土、平整、排水、植被种植等工程,复垦土地294.7亩。
然而,该项目自立项后,许多手续进展缓慢。但这并未影响其成为政府“指定”的煤矸石处置单位。
孝义市环境生态分局工作人员透露,华谊矿业填埋场自4月份运行以来,每天几乎24小时车挨车排队进场处置矸石,最多时每天有800辆车进场,按每车30吨计算,单日处置煤矸石高达24000余吨,少时每日也有600辆之多。

华谊矿业填埋场作业现场图
值得注意的是,华谊矿业的环评批复显示,该项目每年煤矸石处理数量仅为200万吨。
当地同时要求,辖区交警队工作人员全天24小时在通往华谊矿业堆场的路上执勤,确保拉矸车辆畅通无阻。
吕梁市生态环境局相关人士介绍,华谊矿业此类矸石复垦项目,正式运营前需办理企业投资项目备案、环评报告及批复、林业部门许可、土地使用证明、水土保持方案批复、应急预案、排污许可证、环保设施自主验收、安全验收文件等相关手续。
但是“产经在线”检索发现,华谊矿业除取得企业投资项目备案、环评批复和排污许可证外,其他手续均未完善。
2025年7月16日,即华谊矿业已经开始“正式”处置煤矸石两个月之后,该公司对复垦项目的环境保护设施竣工验收报告进行了公示。公示时间为2025年7月16日至2025年8月14日。
同时,在孝义市政府下发的煤矸石、粉煤灰堆场综合治理方案中亦明确提出,堆场项目建设完成、初验合格后,项目主体将自主验收报告报送工作协调机制办公室申请验收。工作协调机制办公室组成验收组,实地复验项目建设内容是否符合立项、环评等要求,验收合格的出具验收报告,方可投入使用。
而目前仍在环境保护设施竣工验收报告公示期的华谊矿业,显然并不具备验收资格。
这意味着,华谊矿业是在未取得相应资质的情况下,接收并处置了孝义市境内的大部分煤矸石,涉嫌“未验先投”“无证经营”。
根据2017年修订的《建设项目环境保护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需要配套建设的环境保护设施未建成、未经验收或者验收不合格,建设项目即投入生产或者使用,或者在环境保护设施验收中弄虚作假的,由县级以上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处20万元以上100万元以下的罚款;逾期不改正的,处100万元以上200万元以下的罚款;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责任人员,处5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的罚款;造成重大环境污染或者生态破坏的,责令停止生产或者使用,或者报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责令关闭。”
8月13日下午,“产经在线”在厂区内看到,现场填埋作业仍在正常运行。不过,随着其他填埋场在缴纳罚款后陆续运营,华谊矿业每天的处置量稍有回落,从高峰期的24000吨降至16000余吨。
临县:形同虚设的环评批复
8月2日晚6时许,吕梁市方山县大武镇店坪村S218省道旁,一处无名储煤场紧闭一天的铁门缓缓打开,数十辆满载煤矸石的重型牵引挂车鱼贯驶入。车辆经过储煤场后,沿着煤矸石铺就的山路,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铁皮大门外,此处大门同样只在晚上打开。
铁皮门后是一条南北长约2、300米,宽约50余米的深沟,沟内已完全被煤矸石覆盖,从南到北呈梯田状。现场未按一般工业固体废物贮存和填埋标准建设渗滤液收集、导排及雨污分流等设施,甚至连简单的黄土覆盖都没有。拉煤矸石的车辆进入场地后,有的开至场地最南处倾倒,有的则直接在入口处倾倒。
“产经在线”看到,整个场地无任何标识标牌,仅在大门处安装了监控,无工作人员引导倾倒,也无铲车对煤矸石进行覆盖夯实。

这些满载煤矸石的车辆,来自16公里外的临县裕民焦煤有限公司。公开资料显示,裕民焦煤井田面积10.959平方公里,生产规模为180万吨/年,属低瓦斯矿井。
据裕民焦煤工作人员透露,该公司每日所产矸石在1000 - 1200余吨。因其矸石存储场地有限,每日所产矸石必须及时运走,否则将影响正常生产。
根据山西省生态环境厅公布的《关于临县裕民焦煤有限公司矿井生产能力核定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的批复》,裕民焦煤应于2024年6月底前建成矸石井下充填系统,届时掘进矸石不出井,洗选矸石全部充填井下。矸石井下充填系统未投运前,要将洗选矸石全部送晋能大土河热电有限公司综合利用,严禁随意堆存。
但据“产经在线”了解,裕民焦煤配套的矸石井下充填系统虽已建成,却并未启用,“该系统仅在有检查的时候开放”。上述工作人员进一步介绍,该公司所产煤矸石每日由后勤人员统一安排调度,用附近村民的车辆运往周边山沟倾倒,位于方山县大武镇店坪村的倾倒点只是其中一处,其余倾倒点均在煤矿附近。
当地村民透露,裕民焦煤此前还曾在煤矿南部山沟倾倒煤矸石,甚至专门在厂区背后投资修建了一条隧道,方便车辆将煤矿所产矸石拉至山后的深沟倾倒。不过,临县生态环境局一负责人介绍,裕民焦煤原本就计划在此新建矸石填埋场,也曾试图办理相关合法手续,但最后不知何故未能办理。
“每天都是后半夜开始倒,赶天亮时会拉来黄土进行覆盖,矿上还会安排保安队工作人员现场把守。”附近村民告诉“产经在线”,他们曾多次与保安发生冲突。“产经在线”在现场看到,村民所述场地已被黄土覆盖,两边山坡有明显取土痕迹,个别区域仍有矸石裸露。
上述村民透露,针对裕民焦煤随意倾倒煤矸石一事,当地村民曾多次举报,但公开资料显示裕民焦煤并未因此受到任何处罚。
吕梁市生态环境局临县分局党组成员吕常峰告诉“产经在线”,该局近期未对裕民焦煤煤矸石处置进行检查,但其表示裕民焦煤与第三方公司签订处置协议后,如果第三方公司非法处置,(违法)主体就不是裕民焦煤。
据了解,类似裕民焦煤等产废单位,委托有资质车队或社会车辆,将所产固废倾倒至两县市交界处的行为不在少数。
8月19日,汾阳市与孝义市交界处的孝义市曹村村民发现,该村田间地头多条村道被大量粉煤灰覆盖。据村民透露,粉煤灰是从汾阳市境内的山西国峰煤电有限公司,由汾阳聚腾运输有限公司拉至该村倾倒,数量大约在300-500吨。

山西国峰煤电负责人聂浩告诉“产经在线”,“公司设有符合环保标准的专用粉煤灰填埋场,对运输公司擅自变更倾倒地点的行为完全不知情。”
成本重压下的无奈之举?
事实上,企业违规处置煤矸石在当地已成为公开的秘密。随着中央环保督察组的进驻和媒体的持续关注,当地包括煤矸石在内的大宗固废处置乱象才频频曝光。
按照环评批复,吕梁当地煤矿所产矸石的处置方式主要有自建矸石填埋场、送往有资质单位处置和井下充填。其中,煤矿自有填埋场多已填满闭库或接近闭库,只能寻求外运处置。
运往有资质处置的矸石发电厂、制砖厂、独立填埋场处理成本过高,多数煤矿选择了违规倾倒。而违规运往附近山沟填埋,煤矿仅需向承包山沟的负责人支付每吨20-30元左右的费用,同时支付重卡司机3 - 400元的运费即可。
“吕梁当地煤矿所产矸石大多热值不够,矸石发电厂根本不要;如果运往有合法手续的矸石填埋场,处置费和运费加起来需要60-80元,井下填充每吨成本也在百元以上,这对目前正处于低迷期的煤矿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很多产矸企业都会选择违规偷排的方式减少支出。”吕梁市某大型煤企负责人表示。
除成本因素外,手续难办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当地有关职能部门曾一度收紧对煤矸石填埋项目的审批。2021年4月,年产1500万吨的山西西山晋兴能源有限责任公司斜沟煤矿,因假借填沟造地工程非法修建排矸场,被中央第一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通报。此后个别县区甚至明确不予办理,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煤矸石倾倒乱象的发生。
通报称,斜沟煤矿2014年以来累计产煤超1亿吨,产生煤矸石2000多万吨。现场督察发现,大量煤矸石被倾倒在黄土沟壑中,排矸场周围山体和矸石堆裸露,黄土扑面,扬尘污染严重。有关检测结果表明,煤矸石淋溶产生的氟化物浓度最高超过地下水Ⅲ类标准80%,斜沟煤矿从未开展过排矸场周围地下水水质监测,给当地地表水和地下水带来污染隐患。
受此影响,吕梁某煤企的负责人从2021年底开始为所属企业办理排矸场的手续,至今毫无进展,“个别县区以填沟造地、煤矸石复垦项目的名义还能批下来,像我们这种以煤矿为主体申请办理填埋场的,根本办不下来。”
为此,不少煤矿通过指定的个人,以办理“养殖场”“填沟造地”等名义,与附近村庄签订协议,所签土地均用于煤矿排矸。不过,此类项目也受到所在村庄村民的多次举报。“一边要保生产,一边是所产矸石无处可倒,煤矿矸石库存量是有限的,不倒就要影响生产,企业能怎么办?”在上述煤企人士看来,违规倾倒也是企业的无奈之举。
不过,吕梁市生态环境局受访人员并不认同这一说法,理由是在斜沟煤矿被处罚后,也曾办理过数家矸石填埋场,但该局并未透露具体办理数量。“办理的填埋场数量远不够吕梁在产煤矿的需求。”吕梁市生态环境局人士坦言。
因地制宜的“立法”能否破题?
2023年,吕梁市一般工业固体废物产生量高达9349.7375万吨,而处置利用量仅1806.7125万吨,综合处置利用率仅为19%。如此体量的工业固废长期堆放,不仅占用大量土地资源,还可能因雨水冲刷、渗漏等,致使有害物质进入土壤、水体和大气,进而污染周边生态环境,危害居民健康。
重压之下,吕梁当地开始积极行动。吕梁市委副书记、市长熊义志多次在会议上强调,“推动大宗工业固废由‘低效、低值、分散利用’向‘高效、高值、规模利用’转变”“推进煤矸石综合治理,是落实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战略的重要举措,要稳步提升全市煤矸石综合利用水平”。
为此,当地于2025年8月2日正式发布了《吕梁市工业固体废物利用条例》,试图通过立法弥补当地固废利用的短板。
在当地看来,以往对工业固废的管理多依据国家层面法律法规,在地方实际执行中,缺乏贴合吕梁市具体情况的细化规定,导致管理存在诸多漏洞。通过立法,可以明确部门职责,加强对企业主体责任的约束,构建系统、完善且具针对性的地方工业固废管理体系,有效提升管理效率和水平。及时制定条例,不仅能为固废利用企业提供明确规范,推动固体废物利用方式向高效、高值、规模化利用转变,实现资源循环利用,还能带动相关产业链的延伸和拓展,形成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生产方式和消费模式,为吕梁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新动力。
其实早在2022年12月30日,吕梁市就下发过《吕梁市支持大宗固体废弃物综合利用产业发展的若干措施的通知》,希望借助法制力量推动当地固废利用的发展。该通知甚至提出,计划在2025年将煤矸石的综合利用率提高到60%。
2023年9月,该市又下发针对性更强的《利用煤矸石实施采煤沉陷区综合治理项目工作方案的通知》,这对饱受采空区困扰的吕梁而言,被视作一项多赢的政策。
但是上述两项通知,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也遇到了诸多难题,效果并不理想。此次吕梁市再度立法出台强化固废利用工作,能否助力当地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有待时间检验。
不过就在近期,山西省自然资源厅出台的《关于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推进山西省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工作的实施意见(试行)》,给吕梁乃至山西固废处置又带来了影响。该实施意见中明确提及,严禁使用固体废弃物、重金属污染物或者其他有毒有害物质回填充填复垦。
而在上述《吕梁市工业固体废物利用条例》第七条亦明确提出,“市、县(市、区)人民政府应当将工业固体废物利用项目建设用地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依法保障大宗工业固体废物利用项目用地指标。”
在保持国土空间布局总体稳定的情况下,如何实现工业固废利用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成为摆在吕梁及山西面前的一道难题。
“这不仅是吕梁市面临的问题,也不是吕梁市层面能解决的问题,需要上级政府协调多部门形成合力,才有望改变目前固废利用处置面临的困局,”吕梁市一位官员表示。
责任编辑:韩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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